第一章
结亲
云冀天。弄玉居。
室内生着银骨炭,温暖如春正宜人,彻彻底底把风雪隔绝在外。
蓝御召刚刚沐浴过,脱下了沾了雪的石青锦缎长袍,换上了竹叶暗花的鹤氅,感觉周身温暖洁净,十分惬意。他手捧着一盅淡黄色透明酒液,轻倚软塌,稍稍抿了几口酒后,便靠在松软的羽毛靠枕上,小憩了半柱香的时间。
待休息够了,他原地舒展了一下筋骨,然后拿起案上的一沓银炉坊报告,端正了身体,挺直了腰背,认真翻阅了起来。
直到外间传来的匆匆脚步声和哗啦啦的珠帘响动打断了他。
他抬头一看,就见一个相貌伶俐的少女步步生风地进入内室。
少女利索的短打装扮,头发被高束成马尾。由于腿短步子小,她一路走来出了身薄汗,被室内的炭火一烤,圆脸上顿时泛起了潮红。
蓝御召看她等不及通报便闯了进来,眼神中还带着藏得不是很好的惊慌,心下便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于是,他习惯性地露出了微笑,却不说话,只是将报告放到案上,静待她开口。
少女走到他面前,俯身行礼,随后站起,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喘上两口气,这才开口道:“公子,族长大人已经和幻兽族那边达成协议,先结亲,后结盟,您的亲事要在一个月内举行,对方......对方是幻兽族族长金钟彻的幺子。”
她说到此处,声音小了下去,眼睛也盯着脚下,不敢正视座上之人,额角上的汗顺着脸颊滑至腮边。
这跟蓝御召猜的果然是分毫不差。这么多年来,族长对他要求甚严,何曾要他休息过,而那日在松庆居,族长金口一开,竟然要他歇上几日,实在可疑。
“知道了。你继续说。”
“是。”听到头顶上传来的不温不火的声音,少女定了定神,调整气息与声音,继续说道,“他叫白琼,幻兽族兔属,相貌特征是白发,左眼上有一条刀疤。脾性方面......据说很是叛逆,连身为族长的父亲他都敢公然顶撞,和家中几个哥哥关系也不和睦。不过也有人说对他母亲极为孝顺。前两年,他从师门归来后,便一直在照料多病的母亲,几乎没有离开过坤黄谷。”
“久闻金钟彻风流成性,看来这也是他惹的债之一。”蓝御召冷冷一哂,毫不忌讳地表露出对幻兽族族长的不屑。“自己家的麻烦简简单单解决了,又能拿洛羽族的好处,他的算盘打得还真不错。”
“那公子,咱们是要想办法推了这事吗?”见他语气不善,少女略带犹豫地问道。
蓝御召唇角一勾,眼睛眯成一线:“青磁,这门亲事呀,推不得。”
青磁“啊”了一声,发觉自己声音太大,吐了吐舌头,踮着脚尖溜到案边,攀着案沿,半蹲下来,轻轻回道:“可是,这样一来,公子岂不是很委屈?联姻的另一方是个漂亮温柔的小姐,便也罢了,竟是个破了相的少爷,居然也能得到族长的首肯。就算您是孔雀一脉的后人,可那四十多年前的事跟您又有什么关系啊,族长怎能这样对您?”
蓝御召轻哼一声,语气却是轻松,“洛羽族人丁不兴,人才凋敝,联姻是逃不掉的。没办法,谁让幻兽族的女人生不出带有翅膀的孩子呢?”
“那族长也可以找各脉的宗女去联姻嘛,凭什么非要让公子......”
估摸着这个话题一时半会儿说不完,蓝御召重新倚回到软枕上,闲闲托腮,姿态依旧矜贵优雅。
“洛羽族的孩子,皆肖父母中的强者。如今我练成明王武经,放眼整个洛羽族,年及嫁娶的人中,有哪个比我更强?族长花费了十多年,尽了多少财力人力,才培养出一个人,他当然要把人利用透了,要不怎么回本?”
他话中带刺,口吻却像是事不关己一般。
反倒是青磁撅着嘴巴,眼中流露出些许不忍来:“族长也太无情了,您好歹在他身边待了十数年,十数年来,你从未拂逆过他的意思,难道他对你一丝感情都没有吗?”
“我们这位族长大人,向来是把洛羽族放在第一位的,而且,这么多年了,有谁见过他脸上露出过任何感情吗?”
青磁缓缓地摇了摇头。
看着她担忧的脸,蓝御召莞尔一笑,伸出手摸了摸她冒着热汗的小脑袋瓜:“你要记住,人有的时候先吃一点亏,为的是占更大的便宜,所以一点小事,就别计较了。”
青磁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看向他,脑袋懵懵的——结亲算是小事吗?难道不是人生大事?她简直难以想象那混小子和公子配成一对究竟是什么画面,两位族长简直是乱点鸳鸳。
不过,公子的笑容中没有掺杂任何不悦,想来他是胸有成竹能够解决此事的,自己还是别咸吃萝卜淡操心,当个明眼哑巴即可。
于是,她很乖巧地回答道:“哦......青磁受教了。”
“嗯。”蓝御召收回手,转而变了个话题,“很快就要办庆春宴了,你想要什么礼物,我差人去准备。”
“嘿嘿,公子,你也知道青磁没什么别的爱好,就是喜欢吃呗......”她咧开嘴,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的好牙。
蓝御召虽是询问,实则早有打算。他笑意微微,并不多加思考,便道:
“庆春宴上的最后三道菜,外加弄玉居小厨房一年份的特制茶点,如何?”
“就知道公子最大方了!”
蓝御召对他露出一个和煦的笑,接着道:“庆春宴后,白琼必会来凌空洲,届时你陪我一起去。至于这几天,就撒开手好好玩吧。”
“知道啦!”
青磁俏皮一笑,行礼之后,便像来时一般急匆匆地跑走了,搅得珠帘又是哗啦啦地一阵响。
蓝御召目送她离开,脸上的笑意渐渐失了实质。他的唇翕动了一番,发出轻微如梦呓的自言自语:
“白琼,是活棋,抑或是,死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