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孔雀双身
洛羽族。弄玉居。
亥时已至,窗外是浓浓黑夜和阴冷的风。
不同于屋外的寒冷,屋中央生着一盆银骨炭,热气萦绕,催得白琼犯困。他脱下银鼠坎肩和月白色的外衣挂在屋子角落的木施上,人才稍微清醒了一点。
不行,蓝御召说过晚间会来找我的,再等等。
他搓了搓脸,勉强打起精神,脑袋里飘过这些天来自己惨痛的经历,眼神渐渐沉如深潭,愁眉渐渐锁紧。
等他听见脚步声,蓦然抬头时,他等的人已经绕过屏风,轻轻打起珠帘,走到炭盆前了。
来人领口敞着,墨蓝色的长发垂至胸前,发梢湿漉漉的,看样子是刚沐浴完毕。
“抱歉,要办的事务太多,来迟了。”声音清朗温润,面带温和的笑意,这些特质实在是具有欺骗性。
白琼虽算不上是聪明,可十多年的习武经验,还是能看出面前这位儒雅俊秀的青年身上暗藏的武者气势。那垂坠的衣料勾勒出精壮的宽肩窄腰,分明是灵力充沛的武中强者才有的体魄。
对于这种身姿,白琼一直是十分羡慕的,他打小灵力微弱,甚至不及寻常人,加上兔属之人都生得身量不高,他到现在还是个身单力薄的模样。
当然,现在并非是羡慕的时候,在无法确定对方的态度和动机前,对方越是强,越是引人警惕。
尤其是在蓝御召将搭在肩头的鶴氅挂到木施上,将怀里的银冠放到镜台前之后。
大晚上的,摸到他房里,就算是个男人,这也有些奇怪吧?
联想到自己有结亲的使命在身,白琼开始怀疑蓝御召是要在他放松警惕后打晕自己扔到洞房里,到时候孤男寡女的处上一夜,自己是想退婚也退不得了。
白琼的睡意顷刻烟消云散,不着痕迹地将一只手背到身后——被子里藏着他的啸月剑,是他脱下外衣的时候就放在那儿以备不时之需的。
“你......你要做什么?”
“我们在一起还有什么别的事可做?”蓝御召看他如此紧张,觉得有些好笑,轻轻摇头,“当然是继续之前未完的谈话啊!”
“那你干嘛脱衣服?”白琼并没有立刻打消疑虑。
“我刚沐浴完就赶来见你了,头发还没有干透,不脱的话衣服便要湿了”蓝御召用手顺了一下披肩的长发,有些微的小水滴落到烧红的炭块上,发出咝咝的响声,“烘干一下,不介意吧?”
这种行为多多少少让谈话有种不够明堂正道的意味,从某种程度来说,并不符合接待来宾的规范。
白琼虽然心有抵触,却不至于恼怒。
他自知人人都年长于他,他又孤身一人,最是容易被忽略、被看轻,若他要抗议,别人只会觉得他傲慢,不会把他当一回事,顶多拿些冠冕堂皇的话搪塞他。
在幻兽族中便是如此,何况现在他身处外族人的领地。他并不希求对方如何以礼相待,只要能把话说清,把退婚的事情谈妥,那些怠慢的地方,他可以忍耐。
如果蓝御召真是前来与他谈正经事的,那倒还算不错,毕竟他这身打扮,显然不是可以说完话掉头就走的。
白琼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准备先不提结亲的事,从次要的问题上看看蓝御召的反应,再做决定。
“我接到的令书上,只写了要协助洛羽族,请问,你们究竟需要我做什么样的协助呢?”他假作不知情。
深邃的褐色双瞳映出白琼略显稚嫩的清秀面容,蓝御召露出意味深长的一笑,“你要的答案就在这卧房当中,只是你没来得及细看。”
他说着,走到圆桌前,拿起桌上的银质酒壶,给两只配套的酒杯斟满了酒,然后拿着酒杯走到白琼面前,把其中一只递了过去。
“看明白之后,你自己决定是否要喝这杯酒。”
白琼看看酒杯中透明的酒液,又看看蓝御召,满腹疑惑地将手中的酒杯暂时搁置在圆桌上,四下打量房间。
屋中的家具多是桃花木的,红褐色成了卧房的基底色。
房间两处珠帘,一处珠帘后是屏风,另一处珠帘之外是门,通向外间,并无什么特别之处;
窗是两扇式的,镂空雕花的窗桕,图案是只形态较小的鸟,种类不明;
离窗不远处是圆桌和矮凳,圆桌上铺着绣了金线的红桌布,上面是银质的酒壶酒杯,以及一个晶莹剔透的翡翠石榴,石榴是个被切开的样子,开口处雕了数颗饱满圆润的石榴籽;
桌椅对面是妆台,妆台上的下层陈放了一把木梳,一只红木匣子,以及刚才蓝御召放下的银冠。上层则设了一面圆镜和一只香薰炉,圆镜周围特意用鲜花做了装饰,香薰炉则不断地喷射出浓郁的香气,略显甜腻;
妆台不远处是一张檀木雕花架子床,宽宽大大,躺三个人都绰绰有余。床两侧用垂着流苏的细绳束着水红色的纱幔,床上有一床红色丝被,两个软枕——上面用四五种不同颜色的丝线绣着一种水鸟。
“怎么样,有什么结论?”
“这房间似乎......一个人住大了些。而且......许多东西看起来都很新,也很华丽。”白琼紧皱着眉头。他想这房间定然有玄机,可他却猜不透。
蓝御召看着他的表情,恍然大悟道:“啊,我忘了,你从未出过北禺,应该并不了解洛羽族的风俗。”
“石榴多籽,鸳鸯成双,相思绵长,还有——”他行到镜台边,取了香薰炉,捧到白琼鼻前:“闻闻,晚香玉制的熏香。”
白琼被这弾不开的香味给冲着了,一只手掩住鼻子,两眼盯着蓝御召,懵懂地眨了两下。
“呃......它的香味有些特殊的作用。你闻了之后,没有身体发热或者全身放松的感觉吗?”
白琼迟疑地回答道:“......还行吧。你究竟想说什么?”
蓝御召没想到这少年竟比青磁还单纯,只好换了种说法:“这里属于我。但从今晚开始,这个屋子属于我们俩,明白吗?”
白琼陷入了沉思。
他竟然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卧房,想来在洛羽族里地位不低。把房间里的东西全部重新布置,换上新的装饰,还邀我入住——
洛羽族那么重视和我族的联盟吗,还是这是他们客套的习惯,或者觉得住在一起比较好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思考良久,他抬起头做了答复:“谢谢你的款待。可我入寝习惯不太好,夜里怕影响你休息,请你给我安排其他房间,最普通厢房就行。”
他说完,发觉蓝御召那双凤眼望着自己,眼神复杂得很。
下一刻,蓝御召突然欺身靠近他,双手按住他的两臂,顺势将他压倒在那床鸳鸯被上。
原来晚香玉的功效是真的,白琼不自觉地放松身体,连带着失了对蓝御召的警惕。现在他后悔不迭地要做挣扎,然而蓝御召居然动用灵力,他整个人被锁死在床上,动弹不得,连出声都困难,只剩两只红色的眸子瞪视着对方,被子底下的啸月剑还硌得他后腰生疼。
“令尊没跟你说吗?你的婚配对象,就是我啊。”
白琼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费尽力气喊出一嗓子:“你们疯了吗!”
男人和男人结亲,图的是什么呀!
“听说,兔属的孩子都是一胎多胞,正可解洛羽族子嗣不兴,人丁凋零之困。”
“可你......”一个男人要开枝散叶找男人做什么啊!
“你们幻兽族,自古以来都是肖母多,肖父少,若是女子嫁入云冀天,只能为洛羽族生出一窝兔子来。”
“那我也......”不可能让你生出鸟儿来!
然而,面对身下人的抗辩,蓝御召完全不在乎,纹丝不动地扣住他的手腕,继续说道:
“洛羽族的孩子从来都是肖强者而生。而我,代表着孔雀一脉顶尖的武力值。所以你和我,一定能为洛羽族诞下最优秀的战士——我族族长有这个想法已经很多年了。”
说到这儿,他睫羽轻颤了一下,目光调转开,不知想些什么。但很快又和白琼对视了:
“难以置信吗?我会证明给你看,事实究竟有多荒谬。”
蓝御召看着少年睁大的眼睛,俯下身,气息落打在他耳边:“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但你要时刻谨记,隔墙有耳,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绝不能高声喊叫。”
他说完,偏过头和白琼对视。白琼抿了抿嘴,不再挣扎,眼睛却还“咬”着他不放,表示自己还没完全放下对他的敌意。
随后,他感觉施加在自己身上的灵力一点点撤走了,最后,蓝御召放开他,慢慢后退到镜台边。
白琼两眼紧盯着他,内心隐隐浮动着不安与紧张。
蓝御召的身躯渐渐浮现出一片暗红色的光芒,很快便笼罩全身。
光芒不断地变亮,红色越来越深,如同一层奇特的迷雾,使蓝御召的面目和身躯都变得相当模糊,可不过片刻,这片雾又飞速散开,如同揭开了一层面纱,再看蓝御召,他已改头换面,成了一位明眸善睐、身材窈窕的年轻姑娘。
那两道带着英气的剑眉,变成了温柔的远山眉;
那不怒自威的凤目,变成了圆圆的杏眼;
那棱角分明的脸,线条变得分外柔和,成了个标准的鹅蛋型。
再往下看,是纤细的颈,窄窄的肩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