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隔墙有耳
白琼平躺着,陷在柔软的被子心里,精神却陷入了一种不安的亢奋,搅得他想辗转反侧。
身边的人躺下后,倒是安安静静,呼吸平稳,不见丝毫动静。
“蓝御召......”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喊了一声,也没指望对方能回应他,偏偏黑暗中传来“嗯?”的一声。
既然没睡,那便把话说开去,“......你就不担心我演砸了?我们头一回见面,突然就亲密了,难道不会让外人觉得奇怪吗?”
蓝御召的口气满不在乎:“世间不总有一见钟情之说?用不着担心。白日里我不在,自然问题不大。晚上我回房,该怎么做,我会告诉你。”
“......”他被这回答弄得无话可说,翻了个身,背对着蓝御召。
第一次切身体会,什么叫做同床异梦,什么叫做长夜无眠。
他想起那夜,自己搭乘货船离开北禺,看着船离岸越来越远,天上一轮浑圆的金红慢慢落于混沌的云层中,就连一点金色的余晖也很快消失殆尽。
天由灰转蓝,再转至墨蓝,苍穹上只剩下几颗稀疏的星,以及一弯瘦月。
那夜也是激动而紧张的一夜,他的内心如同江河一般,不住泛起层层浪涛。
陌生的环境,未卜的前程,暗夜中的思考总是让人充满荒谬的念头,压逼得人手足无措,心中惶然。
在船上的时候,他天天怀疑自己的术法还不够强,母亲已经为他背了黑锅正在遭受责骂;有时又担心自己和洛羽族谈判失败,会不会直接被对方抓住就地成亲,他能不能逃出生天,若是逃不出,是否该以死相逼......
现在他自是没了那些顾虑,可新的烦恼又填补了空缺。
他要怎么跟一个认识不到三天的人扮亲密?
古河族若动手了娘亲会不会被波及?
他什么时候才能够回家?
他心中一直有念头在奔腾,连珠炮似的往外冒。
反观蓝御召,却一直保持着沉稳缓慢鼻息,连翻身都不翻。
白琼不知道他是不是睡了,也不敢碰他。以他俩现在的关系,触碰是件敏感的事,所以他笔直地躺成一根棍儿,保持着一段他他自认为很安全的距离。
翌日。
晨光熹微。蓝御召准时睁开双眼,欲起身下床,却发觉手被压住了。
他转过头去看白琼。光线透过帐幔在少年的脸上染出一片绯红,他的左脸颊贴在蓝御召的肩头,两只手松松垮垮地抱着蓝御召的胳膊,神态是放松安逸的,连带着眼睛上的疤痕都淡化了不少。
哈,看起来入寝习惯不好还真不是假话。
蓝御召心中一哂,慢慢将胳膊从他怀里抽出,下床穿衣。
临走时他又看了一眼炭盆,纸屑的灰烬和银骨炭的灰烬融在了一起,早已分不出彼此。他伸手探了探,炭盆连一丝余温都没有留下。
他一勾嘴角,往外间走去。经过帘子时,如同猫儿一般柔软地打起珠帘,又缓缓放下手,没让珠帘发出一点儿动静。
通往外间的门已被打开,门外站着一名穿着秋香色春衫的女子,见他出来,赶紧退后几步,朝他行礼。
“琥珀,你准备东西,我在外间盥漱。”蓝御轻声说道,神情略显疲惫,“他一时半会儿还起不了床,你先跟我去厅里一起用早膳,回来以后,你亲自带他去盥漱用饭。”
“是,”名唤琥珀的贴身侍女点头道,“公子,你今天看起来似乎有些精神不佳。”
蓝御召揉了揉太阳穴,不经意地应道:“嗯,昨晚......有点累。这几天你暂时晚半刻来叫我起床吧。”
随后的这顿饭,吃得琥珀百般不解。
她是族长指派到弄玉居的,给蓝御召做侍女有些年了,虽不得主人喜爱,两人也总算是有些默契,许多事蓝御召只提点一下,不会同她说太多。
而今天却与以往大不相同。
蓝御召向来食不言寝不语,用膳速度快而不粗豪,这顿早膳却几乎是每吃几口就吩咐她点什么,且声声句句提到的,都是白琼。
“他不喜欢晚香玉的味道,今天晚上把熏香换成茉莉。”
“他和幻兽族族长关系不佳,你们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到和他父母有关的话题。”
“让若竹了解一下幻兽族的菜色,以后他不能常常回坤黄谷,能在洛羽族吃到家乡的食物,他应该会比较高兴。”
“银骨炭多放一些,不然他半夜里觉得冷。”
“算了,还是少放一些炭。”
琥珀点头应着,心里越发觉得糊涂,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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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族长召见,蓝御召离开烟雾缭绕的银炉坊,直奔松庆居。
松庆居是族长居所,离银炉坊极近。
蓝御召独自行至松庆居,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苍凉的埙声。
那首曲子本该是悠扬婉转的,经这陶埙的演绎,却变得凄楚、哀婉,听得人心一沉。
蓝御召脚步顿了顿,踏进了大门。
有童仆正在廊下做洒扫,见蓝御召来了,赶紧飞奔到他身边。
“蓝公子,族长大人正在后院呢。”童仆满脸堆笑着给他指路。
蓝御召也朝他露出了微笑:“嗯,好。”
他顺着长廊走。长廊尽处,一扇小门虚掩着,门后就是后院。
松庆居非常小,总体分东西两侧。前门在东侧,正对着前门的是大厅,厅后就只有书房和卧室,既无厨房也无浴室。
西侧就是后院,后院两边各种了一排高大的青松,中间有一张石桌,石桌周围有四只石凳;西北角上有一栋小屋,是仆从们的起居处,也有堆放工具的杂物间。
这些就是全部了。
不过,也正因为松庆居规模不大,所以即便物件很少,也没有显得空旷,反而有一种井井有条的感觉。
唯一的违和感在于,它实在不太像一族之长的居所。
推开小门,一阵松叶的清冽气味被山风裹挟着扑面而来,极具提神醒脑的效果。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孤单的身影立于院中。那人发色灰黑,额间一点朱砂,手中捧着一只再寻常不过的陶埙,雪白色的长袍在风中鼓胀如球,正神情漠然地望着一棵高大的青松出神。
那是蓝御召最熟悉的神情。
他认识族长十数年了,而这十数年中,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用表情来表达喜怒哀乐。
他不但喜怒不形于色,还寡言少语,有时候真难教人不怀疑他只是个会动的死物。
可真的看仔细之后,又会发觉他的表情里又透露出一种不可辨驳的威严来,即使是一瞬间的对视都足以令人心间一颤,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防止自己在这么一位人物眼皮底下犯错。
蓝御召显然不属于这一望而生畏行列,尽管他也曾是这行列中的一员。
感知到有人进入后院,洛羽族族长鹤白汀很快回过神,朝着蓝御召的方向望去。
蓝御召立刻加快脚步走近,行至他跟前站定,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深揖:
“见过族长大人。”
“你们之间进展如何?”鹤白汀没有指名道姓,但分明是指他和白琼的繁衍大事。
蓝御召暗自观察着鹤白汀的神情和动作,选了个不容易出错的回答:“不算快,但至少他不排斥与我同床。”
“你没让他喝酒?”事实上,为了让他们迅速圆房,鹤白汀下了不少心思。琥珀在他的指示下,在卧房中的甜酒里加了相当分量的助兴之物。
因此,这句话虽是疑问的口气,却是立足在某些信息上的肯定推论。
蓝御召心念一动,略微有些懊恼:言多必失,自己果然不该在炭火上多做纠结,引得族长起疑心。
深知在此等小事上瞒骗他毫无用处,他只迟疑了一刹,便坦然回答道:“没有。”
“原因。”
“他心性坚而不韧,若是对其太过强硬,恐怕他会咬舌自尽,到头来也未必就能一举成事。”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博得了鹤白汀的认可和赞同,他略一点头,说道:
“速度要快。”
“御召明白。”他抬起头,很肯定地回答,字字掷地有声,“五天之内,我会得到他无条件的信任。”
鹤白汀缓缓合上眼,“银炉坊暂时放手吧,五天后,我要令人满意的结果。”
“是。”
接下来是例行的关于银炉坊的询问,这些问话就要简单许多,于蓝御召而言甚至称不上是对付。
回想当初,刚接手银炉坊的三个月里,鹤白汀的询问十分频繁,问题则是极尽刁难之能事,迫使他不得不彻夜背诵下银炉坊所有的丹药名称和库存数目。久而久之,银炉坊所有人员的所有情况他都了如指掌了。
其实他就算说错了,鹤白汀也不会打骂他,只抬头看他一眼罢了。然而那淡漠的一瞥比任何打骂更令蓝御召揪心。
在他还不算长的人生的回忆中,自打记事儿起,他就一直生活在一个阴暗的地窖中。他在那里忍受了整整六年的痛苦,到底有多苦,他从没跟人提起过,也不希望别人知道。
总之,终于有一天,他得以从那里出来,被人带到了鹤白汀面前。
自此之后,他的人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经历使他早慧,对于不苟言笑的鹤白汀,他心知自己只能言听计从,因为令对方不满的后果,便是重回黑暗。
这个念头长久地留存在他的心里,成了他面对鹤白汀时下意识的思考方向。每每他察觉到自己的回应里留有这个念头的影子时,他都有一种悔之无及的感觉,好像有一口气壅塞住他的肺一般让他不适。
大概只有成为主宰的那天,他才能彻底摆脱这种痛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