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明安卷走的,不只是库房里所有的云锦,还有江家账上几乎全部的现银。
那是江家几十年的根基。
江老爷一夜白头,病倒在床。
江云瑶不得不站出来,独自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供货商。
我听说,她变卖了自己所有的首饰,又抵押了城外的几处田产,才勉强堵上了一小部分窟窿。
但远远不够。
有人给我递话,说江老爷想见我。
我没去。
只是写了张纸条,让一个乞儿送进了江家后门。
“城东,张棠,囤了你的货。”
张棠是苏州最大的原料商之一,也是这次逼债最狠的那个。
他想趁火打劫,低价吞下江家的铺子。
江老爷不是蠢人,他知道该怎么做。
果然,三天后,江家门口的吵闹声小了。
江老爷靠着我的那张纸条,抓住了张棠的把柄,暂时稳住了局面。
但江家的元气,已经散了。
我再见到江云瑶,是在半个月后。
她找到了我租住的小院。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她没打伞,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曾经明艳动人的脸,此刻只剩下苍白和憔悴。
“你早就知道薛明安会骗我,是不是?”她开口,声音沙哑。
我没有回答,只是在屋檐下,静静地磨着我的刻刀。
她像是没指望我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
“爹病了,家里乱成一团,我才知道,原来撑起一个家这么难。”
“我才知道,你以前为江家做了多少事。”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我面前的石桌上。
“这是给你的补偿。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所有了。”
“书源,你回来吧。江家需要你。”
她眼里带着哀求,和一丝残留的、属于江家大小姐的命令口吻。
我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她。
“江小姐,你还是没明白。”
“我不是江家的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
“你……你什么意思?”
“我之前不是故意那样说你……”
我没再理她,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门外,是她压抑的哭声,和越来越大的雨声。
我以为她会就此放弃。
没想到,五天后,她又来了。
这次,她找到了我新开的织坊。
地方很偏,藏在一条深巷里。
她来的时候,我正和几个新招的绣娘讨论一幅新的云锦花样。
她站在门口,看着小小的院子里,几个织机正在有条不紊地运转,一匹匹精美的丝绸初具雏形。
她的眼神很复杂。
有震惊,有失落,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她换了一身朴素的布衣,头发简单地挽着,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我……我给你做了些吃的。”
她走进来,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绣娘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好奇地看着我们。
我挥了挥手,让她们继续。
我带着江云瑶,走到了院子角落的一间屋子。
里面,挂满了已经完成的云锦。
“双面异色锦。”她看着其中一匹,失声惊呼。
那是早已失传的技艺,连江家最厉害的老师傅都织不出来。
“你……你竟然会?”
我没说话,只是拿起另一匹。
那上面,流光溢彩,花纹繁复,是我从未在江家用过的手法。
“江云瑶,你看看这些。”
我指着满屋子的云锦,语气平静。
“这,是我的东西。”
“我不需要江家,也能做出最好的云锦。”
她呆呆地看着那些丝绸,像是被人抽走了魂。
她手里的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汤菜洒了一地。
“所以……你早就准备好要离开我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
“给自己留一条活路罢了。”我纠正她。
“从你为了薛明安,让人打断我手,赶我出门的那一刻起,我和你,和江家,就两清了。”
我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那张我曾经痴迷过的脸。
心里,却再也起不了一丝波澜。
“你走吧。”
“以后,不要再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