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珠太子这一夜注定不能成眠。
在营帐区里里外外徘徊又徘徊,已至深夜,仍没有回到主帐歇息之意,兵丁们见了也不敢打扰他。
适才士兵们围观马跃又听到马跃那一番鬼扯,当下尽力地压制了内心的波澜,却在静夜无人处波涛汹涌泛滥成灾。
谁也不会明白此时让龙珠太子心中不平静的,并非侍卫们的打闹和士兵们的起哄,而是一个十五年来令他耿耿于怀的名字。
那就是赵错。
不错,正是大周虎威大将军赵错,那个与他征战相持多年的敌方将领,多次在战场上刀刃相见拼杀不休的英雄。
数日前的那一场战役辽军大获全胜,虎威将军赵错下落不明,在辽军上下欢欣鼓舞之时,龙珠太子却反而忧心忡忡。
因为,对于龙珠太子来说,赵错这个名字还意味着另一层含义,那就是曾经朝夕相处七年之久的儿时伙伴。
在龙珠太子尚在襁褓之中时,便做为质子送到了大周朝。
因他年纪尚小,大周先皇帝便将他与那些皇亲世子们一同厮养。
其中柴皇后的娘家侄子柴戎,虎威大将军赵弘殷的儿子赵错,与龙珠年纪相近,与之犹为相厚。
三人每日一同读书、练武,嬉戏、游玩,亲密无间如亲兄弟一般,尤其赵错与龙珠更是形影不离。
还有一位金燕公主,不爱姐妹淘,却总喜欢跟着他们学骑马射箭舞刀弄枪的。只是龙珠太子的印象里,对金燕没有太深的记忆。
当年的大哥柴戎沉稳温厚,对小弟们疼爱关怀。
当年的小弟赵错稚气憨然,无论何事都与二哥龙珠携手共进退。
当年的龙珠太子虽寄人蓠下但在两位兄弟的关切相伴之中丝毫没有孤意。
记得赵错最爱上柴娘娘的瑾榆宫里去,只因为那里长着一棵榆钱树,一到那里他便象只猴儿三两下就蹿了上去,不吃个过瘾不肯下来。
其实是上得去下不来,每次总唤“龙珠哥哥搭把手。”
而每一次总是柴戎与龙珠一同四手搭成个“人垫子”帮着他,引得金燕公主阵阵惊叫声。
虽然皇后娘娘总是预先让人采了许多榆钱还洗干净了备着,但赵错非喜欢自己上树不可,把个柴娘娘急得团团转,笑骂他是“皇亲贵胄的命,乡野小子的心”。
离别之时,都还只是七、八岁的小童,只记得最年长的柴戎拉着他的手久久未放下,小小的赵错骑着马一路追赶着他的马车一直到城门外。
“龙珠哥哥,等来年榆钱儿熟的时候你一定记得回来,柴戎哥哥一个人搭不了人垫子。”
这稚嫩的声音在龙珠的耳边回荡了很多很多年。
曾几何时,兄弟知己成了战场上相互厮杀的仇敌?
这一别十五载,当年的大哥高坐龙椅冰冷无情,却放手让两位小弟在战场上兵戎相见刀剑相拼,龙珠与赵错之间,再不是兄弟,而是分别代表着大辽与大周。
只是,似乎在龙珠与赵错之间一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两军交战之时,他二人从未曾正面相对,就算是给彼此留下最后的一丝兄弟之情吧。
“赵错,现如今不再喜欢吃那树上的榆钱了吧?再过些年应该由你自己做你儿子的人垫子啦,只不知到时候你的儿子是否也象你那般喜欢吃树上的榆钱?”
正感慨万千,不知不觉间,走出了营帐区域,站在辽阔的绿洲上,放眼瞭望大辽兵营,月光洒在白色的营帐上,静谧若行云。
如果可以,他更希望看到的是炊烟袅袅的居民帐蓬,而不是放满兵刃的军营。
龙珠太子的思绪沉浸在如风往昔之中,赵错稚嫩的声音还在耳旁萦绕不去,却不想木昆没头没脑的撞了上来。
幸好龙珠反应十分机敏,于瞬间祭出一掌将他弹开,否则那五大三粗的粗野大汉一头撞上来,可就太狼狈了。
教训完了木昆,仍旧漫无目的地踱着步子,反正今夜他是决计不睡了。
忽然一想,似乎哪里不对?
这夜黑更深之时,除了自己因心绪烦闷无心睡眠之外,这木昆却是为何夜半在兵营里狂奔乱蹿?
莫非,有什么变故?
猛地回头,那木昆还在那里呆站着。
“木昆,本王问你,何故夜半狂奔?”
“呃,是,是因睡前多喝了些水,所以、所以……”
龙珠太子将双眉一扬,正声道:“大胆贼奴,竟敢对本王撒谎,据实说来!”
木昆是突厥人,游牧民族生活习性较多散漫,又怎么可能夜半为了小解而四处奔波?早在营帐附近就解决了嘛!
况且看木昆的样子就不是个讲究之人。
木昆被太子气势所镇,哼哧了半天,改用突厥语说道:“回太子殿下,实是小人内急,正在营帐外小解,忽见这么大一只地鼠,它实在是大,都成精了,两只眼睛绿幽幽,小人虽生长于荒莽,却唯独最怕这个东西,更加因是黑夜,受了惊吓,因此奔走,可这营帐错综复杂,又都长得一样,小人初来乍到,着实找不到自己的营帐了。”
好一通长篇大论的解释,说的有些牵强,却也拿不出什么理由来驳斥他。
龙珠太子原本心情郁闷,也未多想,挥挥手让这恼人的公主侍卫赶快离开自己的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这时一队巡夜的兵丁从附近走过,龙珠太子问道:“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回太子殿下,平安无事。”
领头的回报无事,而队末一个矮小的小兵欲言又止,龙珠太子目光瞬间盯住了他:“你有何话,说。”
小兵从未有机会与主帅面对面,更从没有机会直接对话,虽然战战兢兢的,却又自豪无比,高声回话:“回太子殿下,诸事平安,就是,就是此前在马跃帐后发现黄鼠狼,硕大无比……”
摊开两手比划着,越比划越大的夸张。
巡夜的兵丁发出一阵哄笑声,就连龙珠太子也不禁哑然失笑。
这与木昆的解释倒也相吻合,只是难以想像生于游牧民族人高马大的木昆竟然会害怕地鼠与黄鼠狼这样的东西。
龙珠太子看这小兵一脸稚气,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子殿下,小兵没有大名,大家都叫我小蚯蚓。”
“好吧小蚯蚓,明天开始,到主帐当差。”
小蚯蚓又惊又喜:“真的?”
龙珠太子微微一笑,未答,挥了挥手遣开了巡夜的队伍。
很远很远还能够听到小蚯蚓兴奋异常的声音中:“哎,你说,是真的吗?我不是做梦吧?哎你掐掐我、掐掐我……”
大约已是三更天,离天亮只有几个时辰了。
天亮以后,便是他的大喜之日,但对他来说,无喜可言。
虽然两位公主身份高贵且貌若天仙,却无法在他的心里扬起一丝丝涟漪。
从今晚两位美人先后闯入主帐的情形来看,龙珠太子已然心中有数。
仙仙公主心机颇深,云朵公主则是个我行我素之人。
这一点,从她们的侍卫身上亦可见一斑。
“从明天开始,就要与这两个女人朝夕相处吗?”
龙珠太子内心一阵悲鸣。
“与其与这样的两个女人相处,还不如与冲云相伴,好歹也更心有灵犀一些。”
忽然之间很想看看他最喜爱的战马“冲云”,便信步向着偏远的马厩而去。
由于所处的地域有限,普通战马都是敞开式放养。
只有主帅与高级将领的坐骑才圈入马厩,并有专人喂养。
以往都是卫兵将马牵到他的跟前,亲入马厩,这还是第一次。
马厩里寂寂然,“冲云”却很快嗅到了主人的气息,发出一两声低鸣,并且兴奋地踏了踏马蹄。
龙珠太子走上前去,爱抚地摸了摸它的头,轻轻拍了拍马背,又用手顺了顺马鬃,这才令它安静下来。
他正欲将“冲云”带出马厩,想乘夜骑上一回以舒解心中烦郁,但此时他的注意力却被另一边的情景所吸引。
斜斜的月光正朗照进马厩,银屑一般洒在干草垫上一对睡得正酣的男女身上。
那男子侧身而眠,一顶破毡帽盖住了脸,只露出轻抿的双唇。
而那女子则是半躺半靠,蜷缩地斜倚在男子肩上。
虽然天寒地冻也没有被子,但丝毫不影响两人安然而眠。
龙珠太子有些诧异,几日前他的手下曾经向他禀报过在沙漠里拾到一个流浪乞儿,正好先前的马夫病死,当时他正因大婚之事烦恼,看也没看便同意将小乞儿留在了马厩。
但不知道又从何处冒出个穿着大周服饰的女子来?并没有人向他禀报过,看来又有兵丁违反军纪私藏从大周掳获而来的女子。
他蹲了下来,借着明朗的月光,饶有兴致地注视着眼前这一对酣睡的男女,准确地说来,是注视着那位女子的脸庞。
那女子的脸脏得一塌糊涂,头发也凌乱不堪,发丝上还沾着些许干草碎屑,但五官却是相当和谐的,眉目清晰,嘴唇稍稍上翘,虽因寒冷而蜷缩着身体,但睡相依然显得得体大方,丝毫不显得局促。
龙珠太子心中暗暗称奇,哪里来的奇妙女子,落在黄沙马厩之中,虽然衣裳褴褛面容脏污却依然显得高贵与端庄。
“珠珠啊,看够了吗?”
身侧传来他的御用军师尉问天的轻声幽叹。
以龙珠太子的深厚功力,早就察觉得那位宝贝军师蹑手蹑脚地潜到了他的身旁,他对于尉问天总是玩这种故弄玄虚神出鬼没的小把戏很是不满,斜斜地瞥了一眼。
“人家只是来告诉你,美人儿都已经离开啦,你可以回去安寝了。不过这会儿她们俩在其中某一个营帐内打架呢,好像还出了点小状况,你得悄声点溜回去。”
龙珠太子将食指放至唇边“嘘”地一声,无奈面前的女子已被尉问天的声音所惊醒。
贺锦心缓缓睁开眼睛,黑黢黢里只见两个陌生的男子正俯身凝视着她,惊得向后一缩,却撞上身后人的背部,这才发觉还有第三个男人,更是惊得跳将起来。
这一夜身边所倚所靠着安睡的竟是那位恼人的马夫!
贺锦心是又羞又恼,一双粉掌立即呈现剪刀之式,没头没脑地向前劈去,也不管到底劈得着劈不着。
龙珠太子反应十分灵敏,瞬间跳出身去,马夫却只当是睡觉翻了个身,滚到了角落里。
而军师则很“幸运”地中了贺锦心的“绵绵掌”,正打在他的胸口,“哎哟”一声倒在地上,却是捂着心口“呵呵呵”地笑:“再来再来,这挠痒痒似地很是舒服嘛。”
贺锦心怒意横生,双掌接连不断地祭出,此时马夫跳将起来,从身后抱住了贺锦心。
锦心被制住,两脚兀自不住地踢腾挣扎又喊又叫。
“这是太子殿下,快休得无理。”
贺锦心双掌停在半空,愣愣地觑着龙珠太子。
而身后那个抱住她的人的却似有意将头埋下偎着她的脖子,粗重的呼吸吹起她的发鬓,令她有些痒痒,却又不可以将他推开。
因为她记起,这个人现在的身份是她的丈夫,尤其此刻面对着的是大辽军中最高统帅龙珠太子,更不能够疏忽露馅,否则就真的要被带到军营里去慰劳那些契丹将士了。
“对不住,我娘子乃乡间粗俗村妇,不识太子殿下真容,无意冒犯,万请恕罪。”
马夫忙向龙珠太子道歉,头却未抬,依旧贴着贺锦心的耳鬓,双唇一张一翕象是咬着锦心的脖子。
锦心十分难堪,心中暗道:“谁是乡间粗俗村妇?再落魄也强过你个番间小厮、小乞儿、小马夫。哎,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且忍着,这笔账我记下了,待我有个出头之日必报此羞辱之仇。”
正思想之间,龙珠太子已一步步地朝着她走来,他疑惑的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的脸上,四目交望之时锦心浑身不自在。
而小马夫则将她搂抱得更紧一些,有意无意地向后退了几步,在她与龙珠太子之间留下了三步远的距离空间。
“哎我说珠珠咱还是走吧,就别跟个乡下婆娘计较啦……”
尉问天一手捏着鼻子,一手拉住了龙珠太子,对于马厩这种臭烘烘的环境避之唯恐不及,也就索性当个和事佬,却忽地一甩头盯住了贺锦心身后的马夫,幽幽然问道:“不对,乡下婆娘不识太子殿下乃情理之中,你个才来几天的小马夫又如何识得?我记得这几日珠珠甚少出得营帐,你又于何时见过他?”
龙珠太子疑惑的目光瞬间变成一双利刃投向了锦心身后之人,虽然并未开口,但目光已不容逃避。
小马夫的双唇又是一张一翕地沉声应答:“我自是不识太子殿下,但我识得太子殿下的战骑冲云呀。冲云与其他战马不同,大概是受着殿下高贵之气熏染,平日亦是深沉安静,今夜忽然啸吟踢踏,那必是见着主人来此才兴奋难耐,因此在下猜测来者乃太子殿下本尊,幸未猜错。”
此话说得十分圆润,尉问天沉思半晌未想出什么破绽。
锦心不禁心中一动:虽然毫无破绽,但亦可见马夫心思十分缜密,听声望风之时便能够将来人身份猜透,可想而知这个马夫必定非同小可,绝非普通“番间小厮”可同日而语。
“好吧,算你说得有几分道理,我且放过你。把冲云给我喂养壮实了,否则我将你口粮统统拿去喂马,听懂了吗?”
贺锦心与马夫齐刷刷点头,道声:“是,一定精心喂养好冲云。”
龙珠太子沉吟片刻,收了一双犀利目光,却仍旧停留在锦心那张脏兮兮的脸庞上,大约还是疑惑她是否真是个“乡野村妇”?而且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与小马夫如此亲密无间了?
龙珠太子在尉问天的催促之下朝着马厩外走去,锦心终于松了一口气,而龙珠太子走至门边却又于霎那之间停了下来,缓缓转回身来,又一次盯住了贺锦心以及她身后的人。
锦心刚刚放下的心又被提到了嗓子眼。
“珠珠,怎么啦?”
尉问天已经走到门外,见龙珠太子停下不走,又折了回来,手指尖尖捏着鼻子问道,那声音显得怪怪的变调,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然而龙珠太子只是张了张嘴之后并未说出任何一句话来,除了锦心身后的马夫之外,三个人面面相觑,马厩之中气氛显得有些紧张而宁静。
但这短暂的宁静被夜空中传来的一声惨叫所打破。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悠长悠长的,划破了辽营的上空。
那一声惨叫幽恐至极,将马厩里的人都震住了。
战马似受了刺激,不安地躁动起来,尤其是“冲云”更是嘶吼长啸,原本夜深寂静的辽军营帐忽然之间变得闹腾起来。
“不好。”龙珠太子欺身一掠,飞奔出去。
“哎,珠珠,等等我。”
尉问天叫了一声紧随其后也奔了出去,不过,这位性情奇特的军师并没有忘记马厩里的人,只是他停下来想了一想,还是先将这两位可疑的男女放下,追赶龙珠太子去了。
此时此刻马厩之中的两个人,尚呈搂抱之势,马夫的双手依然从贺锦心的身后紧紧箍制着她,只是不由自主地抬起了头脸来,两个人眼呆呆看着龙珠太子与尉问天先后从眼前飞奔而去。
片刻之后二人才醒悟过来,瞬间红着脸分开,却又因同往一处而相互撞了个满怀,尴尬地默立。
马夫的面庞呈凝重之色,带着些许疑虑,走至门外,仰望长空,霜寒之中孤立的身影似剪影一般点缀着夜色,与两侧并排着的战马形成一幅绝美画卷。
贺锦心凝视着他,适才那“一箭之仇”早已经忘诸脑后,只觉得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吸引着她不由自主地走向他。
“是大周的骁骑军打过来了吗?”
贺锦心站在马夫身旁,低声询问,马夫摇了摇头,依旧默然无语。
其实,贺锦心的心中早已了然,只是想多一个证实而已。
若是大周的军队打将过来,这偌大的辽营早已是杀声震天,可自那一声长长的怪声惨叫之后,夜空便是死一般的沉寂,除了灯火通亮之外,兵丁却是井然有序,也可见龙珠太子治军章法甚是严谨。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一队兵丁进了马厩,领头的仍是那位惹事的军曹,只不过这一回他不敢再惹事,面对贺锦心,恭恭敬敬。
“贺家小姐,太子殿下有请。”
贺锦心心内一惊,这些辽人这么快就将她的身份查得一清二楚了?
转念一想,既然连一个马夫都能一眼瞧破个中情由,更何况手下耳目众多的大辽太子?
想来这大漠之中出没的女子原本就不多,查清她的来龙去脉并不是件难事。
看来贺家之事,果如马夫所言的朝野尽知了,若能借助于龙珠太子之力回到京城,也未尝不可。
如此心中已是决然,稍稍理了理云鬓,整了整衣裳,朝着军曹点了点头。
军曹冲马夫一指:
“你,一同去。”
马夫冷然道:“不关我事。”
然而辽军哪里管关不关你事?不由分说逼着马夫与贺锦心一同前往,贺锦心无奈冲马夫歉然一笑。
那马夫极不乐意,嘟噜了一句,斜斜地看了贺锦心一眼,磨磨蹭蹭地跟在贺锦心身旁,出了马厩。
一出马厩栅栏,这马夫便绊了一跤,脚下一滑向前扑去。
“这笨手笨脚的,都不知道马是不是会被你养残了?”
军曹不耐烦乘势踢了马夫一脚,马夫不声不响爬起来,仍旧没忘了将他的那顶破毡帽戴在头上,脸上早已是乌漆墨黑倒是与锦心的脏脸挺般配。
贺锦心眼瞧着马夫的窘态心下恻然,忍不住抬起手来,将衣袖去为马夫擦试起脸来,可恶那马夫却不领情,将脸一侧避开了,倒教锦心煞是尴尬不已,默默然行走。
主帐前兵丁齐立,两侧火把通明,押着个女子与一名满面胡须的壮汉,那女子正哭天抢地地喊叫:“冤枉哪,我家公主没有杀人哪。”
那胡须汉在辽兵的羁押之下尚极力狂蹦怒跳,嘴里叽哩咕噜地又吼又骂,最后被兵丁拿个布条给堵上了嘴。
军曹领着锦心与马夫却不往主帐里去,到了跟前一拐往右侧营帐前停下,龙珠太子背对而立,军师尉问天则抱臂斜倚冷眼旁观。
“殿下,贺家小姐带到。”
龙珠太子缓缓转身,双目如电注视着面前的女子,看着脏兮兮的脸庞,不禁皱了皱眉头。
“贺家哪位小姐,报上名来。”
贺锦心沉稳持重,将眉心一扬,朗朗答之:“贺家二小姐,贺锦心。”
贺锦心话音刚刚落下,尉问天便猛然抬头,站直了身体,与龙珠太子对视一眼。
“传闻大周京都府尹贺钰家有三千金,长女擅抚琴,幼女博诗书,而那次女最精于刑律断案。琴书尚有目可睹,至于案断之说,则来自于一个什么蛇酒案,传得神乎其神,不知其是真是假?”
贺锦心微微一笑,并未回答尉问天的疑问,而思绪已向着遥远的汴京以及少小的年光飞驰。
往昔若浮光,梦里府台后院柳絮飞扬,长姊的琴声清悠,幼妹的诗声稚脆,父亲的笑声爽朗。
她则自幼喜欢跟随父亲身旁看他断刑审案,也常常于不经意间给予父亲某些灵光一闪间的提示。
父亲见她聪慧异常,对刑名断案更是兴致盎然,便也有意提点着她,稍大一些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父亲的助手,因此也跟府中捕快们厮混得熟识。
而她更喜欢缠着捕头大哥教她习武防身,只是天晓得那一板一眼的掌式怎么就让她习成了四不象的“绵绵掌”?
据大周律法,死刑犯皆须府台亲自审勘验定,才可最终定案处决,以免造成冤案无法挽回,也正因此,汴京府尹贺钰尤其慎重,每每亲自提审死刑犯,严加查勘。
锦心从无数次听审中习得许多闺阁之中学不到的东西,也更加敬重父亲对每一条生命的审慎态度。
有一年的夏日,府中押来一名于酒中掺毒谋杀亲夫的女子,乃郊县一民妇,唤做朱方氏。
县衙所报证据确凿,府衙复审之后便可将犯妇送入死牢或发回郊县,只待秋后处决。
那妇人从县审至府,早已经不成人形,大约也喊过无数声“冤枉”,送至汴京府时已是彻底绝望,只会哀哀怜泣,瘫跪于地,无力自辩。
锦心望那女子面容,虽是憔悴枯槁,眼中只有绝望与哀怜,却无一般案犯常有的那般恐惧与心虚之色,便特意央求父亲将那女子卷宗拿来仔细揣摩,又亲到死牢之中问讯那妇人以了解真实案由。
昏暗的死牢之中,捕头大哥桓靖一手举着烛火,一手牵着只有他一半身高的贺家二小姐贺锦心,站在牢门外。
妇人蜷缩于牢房一角,双目无神抬眼看了看牢栅外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又低下头去。
“那妇人,府尹小姐锦心亲来问你案由,你须得从实招来。”
妇人见个轻飘飘小女孩儿站在牢门外,烛火拉长她的身影也不过半墙高,便闭上眼睛无心搭理。
贺锦心不紧不慢,声音稚嫩但沉稳,一句句道来:“事关你的生死,你须得句句从实,不得有半句假言。”
妇人并未睁眼,懒懒应道:“你莫再问,已是审定的案子,情由均有卷宗记载,小孩自去查看。小妇人只求速死,再熬不过那十八般刑具。”
锦心并不介意,沉着地望向妇人,持重而坚持:“我且问你,何毒?掺的何酒?”
“砒霜,蛇酒。”
锦心又问:“蛇酒自有蛇毒,何需砒霜?”
妇人这时睁开了眼睛,抬头看了一眼贺锦心,回道:“蛇酒无毒,我夫自春分以来开罐每日啜饮一杯,已是十余日,民妇有时也陪夫饮上两口,并无毒害。”
贺锦心不禁稍一皱眉,她记得卷宗所记述,那蛇酒之中确有少量毒性,却与砒霜之毒有所不同。证物中亦有试毒银针为证,银针呈浅黑之色。据仵作验明,乃轻微的蛇毒,毒性较砒霜小了许多。
锦心沉默良久,才又问道:
“砒霜又从何来?”
“村中闹耗子,家家户户皆用砒霜毒杀,民妇家中亦是如此,村人尽知。”
锦心沉吟片刻,仰面朝着捕头大哥桓靖,说道:“桓大哥,咱走吧。”
桓靖听命高举了烛火,依旧牵了锦心的小手,准备离开牢房。
正当锦心与桓靖二人转身的一刻间,那妇人忽地扑向牢栅,跪地冲着锦心高声喊道:“民妇与夫少年夫妻相伴二载,虽未有子嗣,每日里劳作耕织、恩爱有加,断无毒杀亲夫之意。民妇确是冤枉,小姐若是有心,乞请替民妇申冤。”
贺锦心这才缓缓转回身来,朝着妇人点了点头:“你可将实情一一道来,有罪无罪还需待我仔细详勘后报请父亲大人再做断定。”
妇人似乎于绝境中看到了一线生的希望,虽然看起来一个小小的女孩子能够带来的希望非常渺茫,但人在绝处能够抓住一根稻草也是好的,含着泪对着贺锦心磕头不止。
原来那妇人之夫素好药酒,家中常泡一些花花草草的酒水。前一年刚入冬之时偶于山野之中拾得一条睡蛇,于是拿回家中用草药浸泡,将近半年之久。
过了春分时节,村夫便开罐取酒,每日斟着一杯慢慢啜饮。
“我夫甚是喜好药酒,每日必饮一杯方肯睡下。平日里都是小妇人亲手为夫取酒烫热,偶或陪饮两口。那一日因些小事与夫拌了几句嘴便生气先睡下了,未曾为夫烫酒。却不想晨间醒来,只见我夫七窍出血,已是气绝多时。小妇人惊声叫喊,懵懂间便被族人押着进了县衙。县官用刑甚是狠绝,小妇人熬不过便认下了,然我夫如何中毒身故,小妇人实是不知情……”
贺锦心听过之后,当时并未有做出见解,只是安慰地朝着妇人又点了一下头,只说:“我会一一查证你所言是否属实,拨明真相,若真冤枉,自当还你一个公道,若是有罪,大周刑律亦当令你以命抵命。”
在摇曳的烛火照耀之下,小女孩贺锦心面庞清隽,句句铿锵掷地有声,说完便大踏步走出黑暗的牢房,直接奔向父亲的府衙。
再一次查看了县衙送来的证物与卷宗,总觉得疑点甚多,却又不知究竟哪里不对。
“蛇酒究竟有毒无毒?”
所有的疑问最终纠结于蛇酒,既是有毒,饮用十余日为何无事?若是无毒,那村夫又确为七窍流血毒发身亡,民妇投毒何至于如此明目张胆?
“那妇人投毒案尚未终审,家中应还是县衙封存着的,锦心小姐有什么疑问,走一遭去实地查看一番或许有所收获。”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就光顾着看卷宗,父亲说过,查案还需实地勘察才对。”
桓靖大哥一语警醒,锦心双眼一亮,兴奋地仰起脸来,即刻央求着捕头桓靖大哥带着她前往郊县,并在县衙衙差的带领之下到了妇人家中。
虽然已过去了几个月,但因县衙的封条未启,妇人家中还是案发时的样子。
进得屋子,锦心一眼望去,果如妇人所述,瓶瓶罐罐摆了一地,全都是药酒。
“哪一罐是蛇酒?”
锦心原本就是冲着蛇酒而来,竟有些迫不及待了。
衙差捧了蛇酒上来,开了封盖,一股浓郁的酒香与药草味冲鼻而来,只见些枸杞与当归之类的惯常药材浮于酒中。
锦心用些枝条拨弄半晌,并未见药酒的主角。
“蛇呢?”
“蛇?”衙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抓着帽角想了半晌,说道:“对呀,不是蛇酒吗,打案发刑查开始我等就从未曾见过什么蛇啊。”
酒中无蛇,还叫做蛇酒吗?这真可谓天下第一的乌龙。
衙差称他们初到朱宅时那酒罐并未封盖,全凭朱方氏指认才知道哪一罐是蛇酒,查验酒中毒性过后便封了,依旧放在原处。
贺锦心想了许久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舀了一些那无蛇的所谓“蛇酒”洒在地上与窗台,过些时辰便有蚂蚁死了一地。
但她发觉,那些洒在干净窗台的酒水,经了正午阳光照射之后,蜻蜓落在上面却毫无大碍。
她想起妇人所言“平日里都是小妇人亲手烫热”,便取了一些蛇酒来烫热了洒在地上,发觉蚂蚁无伤。
贺锦心坐在县衙后园里苦思冥想,桓靖大哥静静地守在一旁,直到锦心忽地一拍脑袋,站了起来,径直往朱家奔去。
“锦心小姐慢着点,小心摔跤。”
桓靖大哥深知锦心习性,必是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重要线索,只得招呼了几位衙差追着锦心小姐身后一路狂跑。
贺锦心在朱家里里外外翻翻找找,每一个犄角旮旯都不放过,衙差们个个不知所以,只跟着锦心在近朱家上上下下地一阵瞎忙,一直折腾到了后半夜。
“找到了。”
锦心蹲在屋角兴奋地大叫,桓靖与衙差们凑近了一瞧,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原来竟是一张蜕过的蛇皮。
“桓靖大哥,咱立即回京。”
连夜回得京城,禀明了父亲,翌日便亲自提审妇人。
“村夫于初冬日拾蛇,乃是冬眠之物,虽泡于酒水之中长达半年之久,却未曾死去。到得春日苏醒,慢慢吐出毒信,却是不多,平日里烫热了,毒便随热气散去,妇人并未察觉。那日村妇与其夫拌嘴先睡下了,村夫无奈,只得自行取酒。”
贺锦心个小人微,站在公堂之上却毫无怯意,朗朗而言:“那酒中毒蛇被村夫搅扰,伸出头来咬了他一口,致使村夫毒发身亡,实并非村妇所致。卷宗里有仵作验词,村夫唇口有伤且流浓,便是毒蛇所致。而那蛇从酒中游出,逃生而去,此一点亦有屋角所蜕皮囊为证。由此可断,妇人无罪。”
小小年纪的贺锦心站在公堂之上,面对父亲以及知县,满堂衙差以及堂前围观的民众,沉着冷静地陈述自己的分析与见解,引证据由,最终为那妇人洗清了冤屈,满堂喝彩。
那一年的贺锦心,年方十岁。
府中捕快跟班们以及围观群众一传十十传百的,不出几年京城乃至整个大周就已人尽皆知贺家有个为民请命的奇慧女子。
只是她从未曾想到过,她的盛名已经传到了大辽乃至全天下尽知。
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威严坐于高堂之上的父亲有朝一日会被人污攀流落塞外,那张慈蔼的容颜渐渐被风沙所掩埋,只剩下黄沙与烈日的最后印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