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朵公主的营帐中传来女子的嘤嘤哭泣声,那个侍女格玛瘫坐于地,且哭且诉。
“好好儿的在部落里快乐自在,嫁个族中勇士也可颐养天年,却偏偏地赶了这死地,甚么大辽妃子,甚么龙珠太子,也不过如此……”
“休得放肆,再敢说太子一个不好,打断你脊骨。”看守的军曹一声断喝。
正所谓世情冷暖人走茶凉,更何况这云朵公主涉嫌杀害仙仙公主,如今死的亦是不明不白,格玛早已是失了靠山,只落得任由着兵丁军曹打骂。
贺锦心见这军曹如此欺人,心中不爽,不禁微微皱了皱眉头。
“嗯哼。”尉问天咳了一声示意。
军曹见是太子来了,立刻噤声,俯首行礼退至一旁。
贺锦心站着不动,只拿一双眼神远远地觑去,那云朵公主卧于床上,身体蜷曲,呈半蜷曲之姿,面朝床内,双手则半握拳状捂于胸口。
对于这种姿势,锦心是再熟悉不过了,因她本人也常因胸闷而将手握拳状捂于胸口。
锦心朝尉问天稽首一拜:“麻烦军师。”
“啥?又让我去?”
尉问天翻翻白眼,简直一副生无可恋之神态。
但他已然晓得这时候龙珠太子实实在在没得依靠了,回身看看那个马夫,亦是一张黑脸无动于衷,丝毫没有要相帮的意思,小蚯蚓更是指望不上。
只得委委屈屈地走上前去,口中念念叨叨:“美人莫怪,美人莫怪啊。”
离了足足二尺远,捋起衣袖,将那纤纤手指一拨,便将云朵公主翻过身来。
贺锦心又凑得近了些,仔细察看云朵公主面庞。
“面色暗沉,双唇微紫,明显的中毒之症,依小尉看来,杀人而后畏罪服毒自尽已是事实,根本无需费时费劲再查下去了。怎样,小尉分析在理吧?”
“胡说,若是我家云朵公主杀人,为的自然是太子妃之位,如今大婚未成,又怎么倒先自行了断?再说了,我家公主千里迢迢来此,是为与龙珠太子大婚喜结良缘的,难不成这一路上还带着毒药随时自斟自饮不成?于情于理,都不通。”
尉问天自信满满的推论被格玛短短几句反驳便站不住脚,只得干咳几声,看着贺锦心的脸,却是凝眉思虑,没有应答。
龙珠太子被小蚯蚓伺候着端坐一旁,看锦心未有表态,便默不作声,沉着气等她开口。
等了许久,贺锦心却撇开了床上的尸首,转而问军曹:“杀人凶器何在?”
“在此。”军曹应声立即将凶器捧至锦心面前。
那是一把镶嵌玛瑙石的漂亮的小短剑,连同剑鞘不过七寸长,出得鞘来,剑刃仅仅三寸有余,光照之处,寒锋闪烁,光芒直逼人眼。
“好剑!”龙珠太子不禁发出一声赞叹。
龙珠太子乃好武征战之人,对于一把上好的兵器,自然而然地流露出赏识之情,无可厚非。
只是,锦心眼角余光里,那马夫似也为之一震,破毡帽底下露出的双唇一抿又一松,令她心底一丝疑虑渐起。
显然马夫对兵中宝刃也是十分赏识。
虽然相识于马厩之中,但在贺锦心的心底里,下意识地就不曾将马夫当做寻常人等,如此一来,更使得她心中这种疑虑趋深,默然暗念:“莫非他是与我一般家逢不幸,遭灾罹祸,才流落于此被辽人拾起,想来亦是个落难公子不成?”
如此一念想,便滋生出一股浓郁的同病相怜之情,心中默默然对那马夫又多了几分柔意。
愣了半晌,才发觉自己想偏了方向,忙假意吟哦一句,朝着格玛问道:“你可认准了,这是你家公主的配剑吗?”
“难不成这就是江湖传闻中的‘三寸尖’?”
尉问天握着那出鞘的宝剑亦是兴趣盎然,着急追问。
格玛停了抽泣,点了点头。
“是,正是‘三寸尖’。公主十岁那年,一位奇人从天山而来,看了公主半晌,赠她这柄宝剑便离去,后再未见。公主极是爱惜此剑,从不离身,也不轻易出鞘,因奇人说过……”
尉问天忍不住用指尖去触那剑锋,随之“哧”地一声,指尖已是鲜血欲滴。
格玛惊呼时已不来不及,硬生生吞下口唾沫,接着道:“因、因奇人说过,此剑出鞘必得见血。”
“军师真可谓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既是知晓这兵刃了得,却还眼瞅着拿自己手指去试,天底下也就只有你这个独一无二的傻帽军师了。”
龙珠太子埋怨尉问天几句,忙嘱咐兵丁去唤军医来为他包扎。
尉问天支楞着流血的手指头,左看右看,就是不看龙珠太子,也不回话,只等着军医来替他包扎。
要是平日里,尉问天必定要嘴贫回上几句,然而此刻却有些反常,愣是对龙珠太子不理不睬的,龙珠太子大概知晓他还在生他的闷气,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尉问天这一受伤,贺锦心再不能使唤他,左右看顾一番,还只有那马夫可以信得过,于是走到马夫跟前,想了想,却是叫不出马夫名字。
这个时刻,当着龙珠太子、尉问天、众多兵丁以及那个该死的军曹之面,怎可轻易露了相?
虽然于匆忙之间为了避祸而假认夫妻,却也不该到如此这般,还不知对方姓名,实实在在是个大笑话。
贺锦心脑筋一转,冲着马夫曲膝一礼:“烦劳大驾。”
那尉问天“呵呵呵”地站在一旁,捂着手指头鬼鬼地笑。
谁说他是傻帽军师,天底下也就如此独一无二的鬼心眼军师好吗?
贺锦心明知尉问天耍心眼推了她的差事,眼瞅着他那只高高翘起包扎了一重又一重的手指头,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安心烦劳马夫大驾。
马夫甚是机灵乖巧,不用想都知道这个时刻贺锦心来到他的面前是何居心,便将双唇一抿一撇,低声道:“公主的身份非同一般,且又是龙珠太子即将大婚的妃子,断没有让普通兵丁触碰的道理,更何况我一介马夫?”
言下之意,当然只有龙珠太子本人最合适。
正当龙珠太子义不容辞地准备接手临时“仵作”之职,那格玛却挺身挡了过来,横在龙珠太子跟前。
“我家公主冰清玉洁,眼下且还是未嫁之身,哪容得你们这么些大男人推来倒去,污了她名节?”
此话一出,那尉问天可恼恨至极,拿包扎好了的手指指着自己鼻尖嚷嚷起来:“我不是,哎,难道我不是大男人?”
龙珠太子忍俊不禁,连军曹在内,个个忍着笑不敢出声。
敢情在人人眼中,自然而然都未曾将他当个大男人看待。
尉问天咬咬嘴皮子,嘟着嘴生起闷气来。
格玛斜看了他一眼,也无需与他啰嗦,望着贺锦心道:“姑娘要怎么做,但请吩咐便是了,只要能帮我家公主洗清冤屈,讨还公道,格玛日日为你祈福添寿。只因这谋害北汉公主的罪名,我小小突厥部族实在承担不起,还请姑娘多多用心则个。”
云朵公主杀人害命的罪名一旦坐实,必定引起突厥与北汉之间的仇恨,也将与大辽结下梁子。
如此一来,不仅突厥复国无望,更有可能遭到大辽与北汉的联手追杀,小小的蓝突厥面临着被灭族的危机。
这也正是格玛极力为云朵公主辩解、否认杀人害命的原因。
各国纷争锦心不甚懂得,只知道,查清事实真相、还死者公道,才是她不可推卸的使命。
贺锦心点了点头,指点格玛将云朵公主身体放得平整一些,又令她撬开云朵口唇,看她舌苔。
格玛顺手摘下头上银簪来,小心探开云朵唇口,舌苔轻微暗沉,却并无其他异状,银簪亦完好如初,未探到毒物。
“甚是奇了,既是服毒自尽,却是因何探不到毒物?”
尉问天一时忘记了生气,忍不住大声问道。
众人亦都疑惑不解,纷纷望向锦心。
贺锦心将手触了触云朵公主胸口的拳头,呈半握松散状,遂朝着龙珠太子稽首一拜,道:“还请太子殿子下再次移步仙仙公主帐里,我尚有事要核实一二。”
不待龙珠太子回答,那尉问天又抢了他的先,说道:“如此左帐右帐地奔走也忒是麻烦,不如就将仙仙公主移到这边来,二位公主摆到一块儿,岂不省却许多麻烦?”
聪明之人多半也是懒人,尉问天正是典型的怕麻烦之人,凡事都想着省力省事,但他的提议也着实是好,因此并没有人反对。
龙珠太子没有说话,尉问天就当他是没有异议了。
由于营帐内空间有限,便决定将两位公主一同移至云朵公主营帐外并排放着,这样有利于死者通风,也使一大帮活人不至于挤在一个营帐内显得十分局促。
贺锦心亲自指挥搬运,生怕那些兵丁粗手粗脚的,弄坏了两位公主尸身。
兵丁们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个个秉住了呼吸,小心冀冀地,更怕龙珠太子责备。
可是依然于不经意间,仙仙公主的一只绣鞋落了下来。
眉儿着急忙慌地冲上前去,拾起了绣鞋,边哭边埋怨兵丁不小心,亲手为仙仙公主穿回绣鞋。
可能因为尸身已经僵硬,折腾好一阵子也未穿上。
马跃上前去帮忙,生拉硬扯地,才勉强将绣鞋给仙仙公主穿好。
贺锦心瞧在眼里,稍稍一皱眉。
“不对。”营帐边上传来一声低低的自语。
锦心猛抬头,急切找寻马夫的位置,见他还在那里站着,便放下心来。
虽然他转了方向,但她却明白那一声低语必是发自他之口。
午后的阳光照耀在灰白色的帐顶上,光线在帐前的空地上一寸一寸地迁移,待这光影移到营帐的后面时,夜幕也即将降临。
刚才那一声低低的“不对”之后,是每一个人的沉默。
贺锦心正待要去深查“不对”之处,却突然被另一种“吱吱吱”的声音所吸引,循着声响望去,一只黑乎乎的地鼠躲在人后探头探脑,两只乌溜溜的眼睛显得贼亮贼亮的。
“去,该死的东西,大白日的就出来讨食,太子殿下都还没用过膳呢。”
小蚯蚓拿了根棍子敲打着地面驱赶地鼠,地鼠受了惊吓到处乱窜,“吱吱”叫得更是尖利。
兵丁们赶它不走,捉它又捉不着,愣是在众人的脚跟前窜来窜去的。
地鼠忽而从锦心的脚背上蹿过,吓得锦心尖声叫着又蹦又跳的,一把抓住了身边尉问天的肩膀就使劲往上攀,尉问天支楞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带着锦心拚命地转着圈。
一时之间整个营账前变得乱纷纷热闹非凡。
“该炸油锅的东西,看你蚯蚓爷爷怎么收拾你。”
小蚯蚓随手拿来只弓箭,做足了引弓射箭之势,不待他开弓,地鼠又已窜到了他的身后,正正落在木昆脚跟前。
木昆一直被兵丁反绑着双臂押在一旁,躲避不开,即刻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声,偌大的个头,跳着脚蹦起来比锦心还要高,倒把那地鼠给惊得蹿了出去,竟然跳上了仙仙公主的尸身,停在她的鞋面上。
木昆张口结舌直愣愣地看着地鼠,与它四目相互盯着,一大一小那架势煞是滑稽,引得众人又是止不住地笑闹起来。
龙珠太子皱了皱眉头,想起昨夜偶遇木昆之时,他似乎也是被地鼠吓得抱头狂奔,当时还觉得十分诧异,眼前所见,果真如此。
小蚯蚓的弓箭再一次瞄准了地鼠,地鼠则贼溜溜地往下一蹦,往人少处窜去,进了仙仙公主的营帐。
这一场因地鼠引起的乱糟糟的闹剧总算落下了维幕,挂在尉问天脖子上的锦心也自讪讪然落回地上,心虚虚向着马夫的方向偷瞄了一眼,那人兀自如松柏般一动不动立于原处。
“竟然连位置都不曾挪过,一点也没有想来救我于危难之意,比那地鼠还要可恶万分。”
锦心沮丧万分,更兼有一股酸溜溜的感觉直往心头上涌。
“锦心小姐是个小女子,害怕地鼠那是情有可原,可木昆这么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也如此这般,这也太没出息了,幸好云朵公主双眼一闭万事不知,否则不知道会不会被气得回过魂来?也幸好他不是大辽部属,否则太子殿下这面子上也太难堪了些。”
尉问天呵呵笑着,斜视了一眼龙珠太子,也不知是调侃木昆呢,还是调侃龙珠太子,总之被瞪了一眼的仇到此时还是没有咽下去。
龙珠太子依旧端坐着,没有理会他。
士兵们见龙珠太子面色凝重,也不敢造次随意发笑。
木昆虽是粗人,却也懂得羞耻二字,低着头,几乎将脸面都埋进了胡须里,一声也不吭。
锦心于心底里偷偷一笑,暗道:“如此与主家呕气的军师,却是少见,忒是小气又显孩子气了些,倒不知他凭的什么本事与我大周虎威军对峙这许多年?”
转而又一想:“大约那虎威大将军赵错也是草包一个吧?朝上一昏君,朝下笨将军,哎,枉费了我大周黎民百姓每年供奉那无尽的粮草与纹银。”
锦心咬了咬嘴唇,努力将自己野马般的思绪收回,集中精力将目光重新聚集在两位公主身上。
“先前想到什么了?”
锦心十分懊恼,一只地鼠将所有的思绪都打乱了,乍现的念头稍纵即逝,再也抓不住那一瞬间的灵光。
“对了,兄台刚才说‘不对’,我想问兄台是不是……”
锦心快步走向马夫,刚刚问出一句,便听到木昆突然“叽哩哇啦”地高声嚷叫起来。
锦心又被打断,急忙转回身去。
只见那木昆嘴里“叽哩哇啦”喊着,身体不停扭动着试图挣脱兵丁的控制,原本已经恢复了秩序的营帐前一时之间又变得有些吵闹起来。
木昆喊的是突厥语,贺锦心没有听懂半句,于是向龙珠太子投去请求的目光。
龙珠太子点了点头,示意兵丁将木昆放开,但并未同意松绑。
“你有何疑义,且慢慢说来。”
木昆挣开了士兵,冲至公主面前。
却不是他自家公主的面前
,而是仙仙公主脚前,又是一阵子“叽哩哇啦”地喊。
“木昆,慢慢说,什么女人?”龙珠太子用突厥语问道。
龙珠太子的母后来自于突厥部落,在场也唯有他精通突厥语言,但木昆叫得语无伦次,令人无法弄清楚他究竟要表达的是什么意思,因此也只能用突厥语与他交谈,尽力地让木昆平静下来。
这木昆并非只懂得说突厥语,只是因为太过于激动,一时之间只能用母语表达,比划了半晌,才猛然醒悟,说道:“昨夜那个女人,呃……”
只见他忽地一顿,慢慢地扭回了头向着众人,圆睁了双目,又只说出了半句:“那个女人……”
轰然倒地。
木昆五大三粗,站着就似座人山,猛然间倒地,发出一声巨响,便连近旁几顶营帐都抖三抖。
尉问天急忙扑上前去,将手一探,已无鼻息,摇了摇头退了回来。
龙珠太子于霎那间弹立了起来,眼看着尉问天确认木昆已经死去,颓然地落座,闭上眼睛尽力调整着自己的心绪。
而在不知不觉间,马夫已经变换了位置,悄然站在了贺锦心的身旁。
虽然不是靠得很近,但很明显已将她纳入了保护范围之内,随时可出手护她周全。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在场的气氛变得更加凝重,训练有素的士兵们立即进入战备状态,以最快的速度在龙珠太子身旁集结成一个保护圈。
小蚯蚓也如临大敌,抽出了腰间的弯刀,摆开架势守卫着龙珠太子。
龙珠太子只沉声一句:“都退下吧。”挥挥手,士兵应声退下,但依然守在外围。
“大哥,究竟如何决断……”
二皇子耶律楚齐与三皇子耶律楚成安排好了各自的随行仪仗亲兵,又争抢着最好的位置打点自己的营帐,这才脚跟脚地赶来见龙珠太子。
却不料话音未落,便眼见着木昆轰然倒地,而龙珠太子身旁的士兵个个戒备森严,大吃一惊,张口结舌,双双站住了。
“这……”
然而令他们更加吃惊不已的是,营帐面前竟然并排摆放着两具女性尸体。
“云朵公主、仙仙公主,两位绝世美人,大哥的新娘子,这、这、这……”
两位公主以及送亲使团在上京等候龙珠太子已是两个月之久,这在皇亲宗室之间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那云朵公主生性豪放,日日走街窜巷四处游玩,公子哥儿大都是认得的。
倒是仙仙公主不常抛头露面,偶有出门,也是面纱覆面,教人认不得她庐山真面目,但大体上两位皇子也还是认得的。
两位皇子惊异万分,张着嘴,将两位公主遗体来来回回看了又看,确认是公主无疑。
“大、大哥,你不会是,不想娶她们,就给弄死了?这也太……”耶律楚成眼巴巴地瞅着大哥龙珠太子。
格玛一听此言,顿时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号淘大哭:“公主昨夜被害,今日木昆又死得不明不白,可怜哪,这是要被赶尽杀绝吗?”
忽又爬起身来扑在太子脚下,扯了他衣角又哭又嚷。
“太子殿下若是不乐意娶我家公主,说个明白,咱走就是了,断然不会在此纠缠于你,何至于下此毒手?可怜公主白白丢了性命不说,还被人冤枉杀人凶手,太子殿下,你便连格玛性命也一齐拿去好啦,三人同来,仅剩下格玛一人,叫格玛怎么回去见族人?格玛也不想活了。”
左右上前一齐又是拉又是扯,折腾了个半晌才将格玛从龙珠太子身上扒拉开来,格玛依旧哭叫怒骂不止。
龙珠太子掸了掸衣裳,冷声对格玛说道:“公主之死本王亦深为遗憾,是否冤枉需待查明了才有定论,若果实属遭人陷害,本王自当还公主一个公道,你在此哭闹无济于事。”
格玛这才停止了哭骂,改在一旁喀喀哒哒地抽泣不止。
小蚯蚓大约深感失职,自此开始守住了太子殿下寸步不离,忿忿然冲着格玛,一只手握住了腰间的弯刀,两眼虎视眈眈警觉四望,时刻准备着保卫太子殿下。
还是二皇子楚耶律楚齐老成一些,走至龙珠太子跟前,和声问道:“大哥,是出了什么变故吗?”
“正是,昨夜突生变故,两个都死了,正在查。”
回答得简单干脆,并且没有给楚齐留下继续问下去的机会——本王正查着呢,还问?
耶律楚齐是个明白人,怎么好继续揪着追问?
被格玛这一哭一闹折腾了一出,众人才将注意力重又放回到木昆身上来。
令两位匆匆闯来的皇子更加眼球落地的是,此刻在木昆面前蹲下仔细查看尸首的,竟然是那位绝妙女子贺锦心。
马夫一改常态,紧紧守在贺锦心的身旁。
木昆死得突然,加上胡须拉碴,两眼圆睁,因此显得面部十分狰狞可怖。
“面色虽有些暗沉,然口鼻清晰,并未见中毒之象。烦请相帮查看身上是否有外伤?”
虽然马夫就站在她的身旁,但贺锦心却是面向着尉问天,惹得尉问天又是跺脚生气,嘴里咕噜着:“明明他在,却不舍得使唤。”
生气归生气,终归还是乖乖走来,对着木昆的尸身,修长的兰花指比划了好一阵子,选定了最好的姿势。
最终却还是决定让兵丁来将木昆衣裳扒开查看。
锦心脸上绯红,急忙背过了身去。
尉问天将木昆上上下下地查个遍,说道:“除了胳膊上绳索勒痕之外,其他并无伤痕。”
锦心未转身,只问:“后背呢?”
尉问天嘴里又是嘀嘀咕咕,指使着兵丁将木昆扳转过来,趴在地上。
“后背亦无伤。”
尉问天查完了,看看木昆趴伏着的姿势煞是难看,又吩咐兵丁将木昆翻转回来,平放了将衣裳给他盖上,这才招呼锦心可以看了。
锦心这才转过身来,面上着些疑惑:“无伤,亦无毒,却是为何?”
这木昆自昨日事发之时,便被捆绑押着,一直都挣扎得厉害,叫骂个不停。
除了自始自终看管着他的两名兵丁之外,并没有谁靠他太近。
看管的兵丁报称,此人脾气十分暴躁,从昨夜绑起就骂骂咧咧,各人听也听不懂,见他闹绝食不肯吃东西,也不理会他。
因此从昨夜到现在,木昆算是滴水未沾,滴米未进。
杀或毒,都难有机会。
可就是这么个大活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忽然闹将起来,又忽然之间倒地而亡,这死因着实蹊跷。
“心心?”
见锦心凝神沉思许久没有说话,尉问天终是沉不住气了,小声稍稍提醒了一句。
“这位姑娘,究竟是何方神圣做得如此高深神秘?”耶律楚成见全场就贺锦心一个指手划脚的,一向心高气傲的军师尉问天也乖乖陪着小心,因此忍不住地嘀咕。
龙珠太子即刻将手一挥,制止了尉问天与耶律楚成打搅贺锦心思考,一众人等均屏住了呼吸,暂且静心等着贺锦心发话。
贺锦心将目光从木昆身上移开,仍旧未开口,却是自顾自地踱开了去。
马夫不紧不慢,就在锦心左右跟着,一如既往地一言不发,但显然保持相当的警惕性。
只是那毡帽拉得更低了,除了一双看起来充满魅惑力的嘴唇之外,几乎难以看到他面上的表情。
其余人等静悄悄,两位皇子慑于龙珠太子威严自不必说,就连一旁格玛的抽抽嗒嗒声也戛然而止,眼泪汪汪看着贺锦心,不敢发出任何声响打扰锦心。
然而,短暂的安静瞬间被众人的惊呼声所打破。
原来木昆被那么翻来覆去地搅了几次,原来看上去无伤无毒的模样,这会儿脸上竟起了一些变化,眼口鼻之中渐渐地渗出了丝丝血水来,连同整张脸也逐渐地变成了黑灰之色。
一众人等惊叫阵阵,唬得连连后退。
锦心奔去看时,那血水呈暗黑之色,厚厚的双唇黑中带紫,明显的剧毒爆发。
“有无一种情形,身上无明显伤痕,却又能够置人于死地?”
锦心双目在木昆脸上逡巡多时,抬起头来发问。
“有。”
问话刚落,同时有两个声音回答,而此时异口同声的,却是龙珠太子与马夫。
尉问天稍稍有些不满,因为他稍微迟滞了一下,被马夫抢了先,失去了与龙珠太子异口同声的机会。
但他把握住了下一个机会,二话不说一把扯了木昆遮盖的衣裳,翻来覆去又是一番折腾查看,最后摇了摇头。
“就算是杀人者内力了得,震他个内伤不治,也必定在身上留个掌痕之类的,可是,木昆身上并无蛛丝马迹可寻。”
尉问天咳了一声清清嗓子,继续说道:“除非此人是隔空杀人的世外高人,小尉我长这么大,还从未曾有幸见识过。”
看到龙珠太子赞同的神态,尉问天似是扳回一点面子,斜觑了一眼马夫。
马夫并没有理会尉问天,只是他的眼神一直追着尉问天翻查木昆的动作,一点都不落下。
最后,摇了摇头,与尉问天一样,没有任何发现。
锦心有一些失望。
不过,锦心很快调息好了心绪,既然一时没有收获,就暂且将木昆丢在一边好了。
先前原本就是要核实一两个疑点,才将仙仙公主与云朵公主移到一起的,没想到半中间出了木昆一事,将所有的注意力给牵扯了去,现在是时候照自己原先的思路走了。
锦心站在木昆倒下的位置久久地凝视着两位公主,并没有看出什么异样。
退后一步,亦然,再退,一直退到木昆原先被捆绑着的位置,离两位公主已是两丈远的距离。
锦心就这样前前后后来来回回地走走停停看看,众人皆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她究竟想查什么。
两位皇子早已是十二分的不耐烦,却又碍于龙珠太子而不敢发声,面上一副看神婆作怪的鄙夷之色。
唯有马夫跟着她同进同退,寸步不离。
贺锦心又一次在木昆被押着的位置立定了,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发出了一声轻叹,一无所获。
“锦心小姐,先歇歇吧,破案不在这一时之间。”龙珠太子失望之余,对锦心说话的态度还是十分地柔和谦礼。
锦心点了点头,向龙珠太子施了一礼,转身正待向小蚯蚓为她准备的椅子走去,就在那一刻间,忽地站住了。
映入她眼帘的,是仙仙公主那双金绣鞋,在最后一缕阳光的照耀之下,反射出道道金光,有一些迷眼。
“金绣鞋?”
贺锦心奔向仙仙公主双脚前,盯住了她的鞋。
那是一双小巧玲珑的金绣云纹花靴,造工极是精细复杂,云纹为底饰凤穿牡丹,金线托花芯,花瓣衬金线,金银丝线相辅相成,华丽而不艳俗,与仙仙公主尊贵的身份极是相配。
只可惜仙仙公主的脚已经僵硬,之前眉儿与马跃费了好大劲才勉强为她穿上的绣鞋,因此看起来有些鼓鼓囊囊的不太入眼。
“昨夜那个女人?木昆所指的是仙仙公主吗?”
锦心念叨着木昆最后说的话,视线从鞋向上停留在仙仙公主的脸上,她无法想像,这双造工精美绝伦的花靴与粉色面纱之下那张脸是有多么的不般配。
“好马配好鞍,美人配美靴,天经地义。”
尉问天见锦心盯着仙仙公主的绣鞋看了许久,好奇凑近了上上下下看了几遍,除了赞叹鞋美人好之外,并没有其他的发现。
“啧啧啧,只是委屈了公主美人,从昨夜搁到现在,身体僵硬似铁,鞋都穿不上了。太子殿下,这可是你原本要娶来做媳妇的美人儿耶,下葬时可得弄双合脚的鞋给她穿上哦。”
尉问天又是一阵子感慨,神神叨叨叨的,惹得耶律楚齐与耶律楚成好奇心起,想一睹仙仙公主面纱下的芳容,却又碍于龙珠太子面子,不敢造次。
“木昆究竟发现了什么?”
令锦心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木昆是云朵公主的随身侍卫,与仙仙公主素不相识,却为何临死之时突然对仙仙公主的花鞋起那么大的反应?
她将手在仙仙公主脚上一捏,靴底空空,也就是根本没有完全将鞋子穿上,勉强套着罢了。
锦心想了想,将那双云纹金绣花靴取了下来,放在手里,将鞋底在仙仙公主脚上量了量,相差足足有一寸半。
这个时候众人在纷纷发出惊奇之声。
“鞋不对。”
“这不是公主的鞋。”
打一开始就觉得鞋不对,马夫亦有提过醒,但一直都被“尸僵”所误导,以为尸体放了一夜,脚变得僵硬,才使得鞋穿不上去,但实际上这是一双小了一寸多的鞋。
事实上,这双无与伦比的金绣鞋,根本就与仙仙公主不般配。
“不是她的鞋?那她的鞋哪里去了?”
目光纷纷落在眉儿的身上。
二皇子忽地现出一脸吃惊之色,转瞬轻咳了一声,似笑非笑,用袖口掩住了。
眉儿紧张地摇了摇头,连连地摆着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路说着一路往马跃身边靠。
马跃则显得十分冷静,向众人抱了抱拳,替眉儿打着圆场,说道:“眉儿与公主自小一起长大,公主驾薨令眉儿伤心欲绝,适才乱了方寸,望请见谅。”
“至于绣鞋一事,小人倒是略知一二。公主即将大婚,早先就由宫中匠作精制了嫁衣绣鞋,却因宫人弄错了尺寸,鞋制得小了,只得另制新鞋。可这双花靴极是精致玲珑,公主爱不释手,未舍得丢下。这次匆忙赶来战营,错带了这双小的,一时之间也无法回上京去取,公主为此责骂了眉儿多时。无奈之下,公主只得先穿两日好撑大一些,免得大婚之时出丑。”
眉儿一个劲地点着头,“嗯嗯嗯”地附和着马跃。
“眉儿也想为公主撑大绣鞋来着,可公主说那是她的嫁鞋,不许别人沾了她的喜气。”
锦心不免低头看了一眼眉儿的脚,眉儿下意识地往里挪了挪。
